暴雨如注,敲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雨刷器疯狂地摆动,却依然刮不净眼前那片模糊的世界。陈默紧握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混合着车载香薰那廉价且甜腻的柠檬气息,让人有些窒息。
这是凌晨两点,城市已经沉睡,只有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几辆孤车,像是一条条在黑暗中游动的鱼。陈默是一名网约车司机,在这个点出车,要么是赶着去机场的倒霉蛋,要么是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。但今晚不同,后座上的这位乘客,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那是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,上车时没有说话,只是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币,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:“去西郊的废弃工厂。”
陈默当时皱了皱眉。西郊那片地方,早就被划为拆迁区,连路灯都坏了一半,平时根本没人去。但他看着那张纸币,上面印着的不是人民币,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照片上是他自己,背景却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。鬼使神差地,他接过了钱,启动了车子。
现在,车子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,周围一片漆黑,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距离。后视镜里,那个女人依旧静静地坐着,双手交叠在膝头,头微微低着,看不清表情。车厢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啦声,和陈默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师傅,”女人突然开口了,声音依旧平淡,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陈默的耳膜,“你确定要在这条路上开吗?”
陈默瞥了一眼后视镜,强压下心头的不安,干笑了一声:“路况还行,就是有点远。您放心,我车技稳着呢。”
“稳?”女人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,“陈默,你真的觉得,现在的你在掌控局面吗?”
陈默的心猛地一跳。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,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几米才停下。他猛地回头,死死盯着后座:“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女人缓缓抬起头,那张脸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苍白而模糊,五官仿佛被雨水冲刷过一般,有些扭曲。她并没有回答陈默的问题,而是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仪表盘下方的储物格:“打开它。”
陈默的喉咙发干,他想拒绝,想立刻停车让她下车,但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,动弹不得。他的手指颤抖着,伸向储物格,摸索了几下,拉出了那个小抽屉。
里面没有现金,没有纸巾,只有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,屏幕裂了一道缝,却亮着微弱的蓝光。
“接电话。”女人命令道。
陈默咽了口唾沫,颤抖着拿起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知的号码,紧接着,电话通了。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,随后,是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战栗的声音。
“陈默,别回头,继续开车。”
那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手机里的那个“陈默”继续说道:“你以为你在开车,其实车也在开你。看看窗外。”
陈默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车窗外。雨还在下,但雨滴似乎静止在了半空中,像是一颗颗透明的珠子,悬浮在黑暗里。远处的山峦不再起伏,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几何形状,仿佛整个世界被折叠进了一个巨大的魔方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陈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这是‘之间’。”那个声音回答,“你每天在车上度过十二个小时,听着别人的故事,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,却从未真正参与过自己的生活。你的意识游离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缘,而现在,界限消失了。”
陈默感到一阵眩晕,他试图松开方向盘,但双手却紧紧粘在上面,仿佛与车子融为一体。他低头看去,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变成了金属的踏板,手指变成了换挡的杆,他的身体正在机械地变形,成为这辆出租车的一部分。
“不……不!”陈默惊恐地大喊,试图挣脱这种异变。
“太晚了。”后座的女人站起身,黑色的风衣在静止的雨幕中飘动,她的脸终于清晰起来,那是一张和陈默一模一样的脸,只是眼神冷漠如冰,“你选择在车上做起那个——那个永远在路上的囚徒。你逃避家,逃避责任,逃避真实的情感,于是你就被困在了这辆车上,永无止境地行驶下去。”
陈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张脸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、冰冷,最终失去了所有的情感。他想要尖叫,但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引擎的轰鸣声。
雨滴重新开始流动,车子猛地加速,冲进了前方的黑暗之中。后视镜里,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空荡荡的后座。
陈默——或者说,那辆出租车——继续行驶在西郊的山路上。车载广播突然自动打开,沙沙的电流声中,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:“欢迎乘坐‘永恒号’出租车,下一站,遗忘。请系好安全带,本次行程,没有终点。”
陈默试图转动方向盘,但车轮却固执地保持着直线。他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,终于明白,自己不是在开车,而是被车开着。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他做起了那个永远无法下车的梦,在雨夜中,永无休止地轮回。
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,仿佛时间的流逝也被加速。陈默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,瞬间蒸发在空调的热风中。他知道,明天晚上,还会有另一个乘客上车,而他会再次露出职业性的微笑,问出一句:“您好,请问去哪里?”
这就是他在车上做起的那个,一个关于孤独、逃避与永恒囚禁的故事。雨,还在下,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