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窗外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,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。林默坐在昏暗的书房里,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。作为业内小有名气的翡翠鉴定师,他的微信号里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,但此刻让他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的,是一条刚刚发来的语音条。
“林老师,您帮我看一眼,这是我爷爷留下的遗物,说是传家宝,我想知道大概值多少钱。”发送者名叫赵小满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。
林默叹了口气,点击播放。背景里隐约传来老旧电视机的杂音,还有一位老人浑浊却激动的声音:“这是老坑玻璃种啊,能换一套房!”
林默揉了揉眉心,熟练地点开赵小满随后发来的图片。图片拍得有些模糊,光线昏暗,一块巴掌大小的翡翠摆件被随意地扔在红色的绒布上。他并没有立刻回复,而是熟练地打开了手机里的专业鉴定助手软件,将图片导入,调整参数,开启微距放大模式。
屏幕上的像素点逐渐清晰,林默的眉头却越皱越紧。他放大了翡翠的表面,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微纹路在镜头下无所遁形。那是酸蚀网纹,是强酸浸泡后留下的永久伤痕,虽然经过注胶和染色处理,看起来温润通透,绿得欲滴,但在行家眼里,这就如同美人面上的斑痕,显得廉价而刺眼。
这不是A货,甚至连B+C货都算不上,充其量只是经过优化处理的B货,甚至是完全的人工合成玻璃仿制品。
林默放下手机,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他想起上周刚拒接的一个单子,那是一位暴发户拿着从东南亚淘来的“帝王绿”手镯来咨询,开口就是五十万估价。林默直言不讳地告知那是染色石英岩,结果对方恼羞成怒,在朋友圈拉黑了他,还发帖辱骂他“不懂行、嫉妒人”。从那以后,林默接的在线咨询越来越多,却也越来越让他感到无力。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,真相往往抵不过一句好听的奉承。
他重新坐回电脑前,敲下回复:“小满你好,图片已收到。从目前的照片细节来看,这块翡翠存在明显的酸蚀网纹结构,表面光泽呈现树脂光泽而非玻璃光泽,内部结构松散,且有明显的染色痕迹。很遗憾地告诉你,这并非天然A货翡翠,而是一件经过化学处理的仿品,市场价值不高,建议作为普通饰品佩戴即可,无需投入过多资金去修复或保养。”
发送键按下的瞬间,林默几乎能想象到对方失望甚至愤怒的表情。他刚准备关闭对话框,屏幕右下角再次弹出一个头像,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,ID叫“静水流深”。
“林大师,久仰。”对方直接发了一段文字,“我刚看到你的回复,直言不讳,难得。我手头有一件东西,照片拍不出来精髓,想请你视频看一眼。如果不合适,我另请高明;如果合适,我不问价,只问真假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这种直接跳过估价环节、只求真相的客户,在这个浮躁的行业里简直是凤毛麟角。他犹豫了片刻,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,并附上了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。
三分钟后,视频接通。屏幕那头是一个布置典雅的中式茶室,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一张红木桌上。中年男人推过来一块用黑丝绒包裹的物件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儿。
“请。”男人声音沉稳。
林默示意对方将镜头拉近,并打开强光手电。当那一抹翠绿映入眼帘时,林默的呼吸不由得一滞。
那是一块戒面,鸽血红般的颜色浓郁而不妖艳,种水极佳,冰透之中带着几分胶感。更难得的是,在林默调整了手机焦距后,他看到了内部天然形成的棉絮状结构,那是大自然亿万年地质运动留下的独特印记,机器无法复制,人工无法伪造。
“老坑玻璃种,满绿,正阳绿。”林默喃喃自语,眼中的疲惫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鉴赏喜悦,“这是真的A货,而且是大开门的真品。色泽均匀,没有色根过渡的痕迹,说明原石品质极高。”
中年男人微微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我就知道,只有真正懂行的人,才能透过表象看到本质。林大师,我不问价格,是因为我知道,对于这样一件东西,金钱只是附属品。我想问的是,您是否愿意为它出具一份权威的电子鉴定证书,并保留这份鉴定的原始记录?”
林默沉默了。出具证书需要走正规流程,耗时耗力,而且一旦出错,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。但对于真正的收藏家来说,这份来自独立第三方的、不夹杂商业利益的评价,远比拍卖行里的数字来得珍贵。
“可以。”林默果断地回答,“但我要收取一定的技术服务费,且只对鉴定结果负责,不对市场估值负责。”
“成交。”中年男人爽快地点头,随即在转账栏输入了一串数字。
林默瞥了一眼金额,嘴角微微上扬。这不仅仅是一次咨询,更是一次对初心的回归。在这个充满谎言与泡沫的市场里,总有人愿意为真相买单,也总有人愿意坚守底线。
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,林默关掉视频,打开专业的鉴定系统,开始录入数据。他知道,这份报告写完后,不仅仅是给这位陌生客户的交代,也是给他自己这一行,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玉石纯粹热爱的交代。屏幕上的光标闪烁,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,指引着他在这条孤独而坚定的道路上,继续前行。